【编者按】在国家危亡、战云密布的年代，医学教育亦肩负起救亡图存的使命。本文回溯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的创校历程，揭示抗战前夕医学人才培养的紧迫与革新。值此国家公祭日之际，回望这段校史，不仅为铭记战争与医学的交织，更让吾辈在历史反思中，坚守医者初心，护佑生灵安康。

南京医科大学的前身是1934年成立的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在国民政府大力推进民众医疗卫生条件和国内战争形势日渐紧张的特殊时期，它迅速筹备并成立，体现了当时国家对于医学人才的急切需求。在此过程中，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医学专业人士，都发表了相关看法，也体现了在战争时期及文化转变时期对于医学人才培养的观念。以往研究对医政学院的建立源起及所涉政府档案已有讨论，本文即将结合数篇未被涉及的史料及当代相关研究成果，对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的筹备成立经过及其中体现的战时医学人才培养观念做出初步研究。

一．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的筹备

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筹备建立的消息是在1934年5月最初见于报章的。《时事新报》5月16日刊登的“苏省府会议”纪要称，该省政府15日决议“筹设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并聘胡定安等为筹委”，这与当代研究对医政学院成立经过的档案分析相一致。胡定安是医政学院创立初期的重要成员，也是学校抗战内迁后的管理者，可见他在筹备初期就深度主导了一系列工作。《民报》等刊物其后的报道进一步展示了筹备工作的展开。当月29日，以胡定安为主任的筹备委员会，其成员王息庑、汪元臣、周异斌、向绍轩召开了第一次筹备会议，“磋商进行办法”，并“订立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筹备处鉴赏十条”，并确定每周召开筹备委员会常会，以“最短期间促成医政学院之实现”。在省政府的高度重视与大力支持下，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的成立与筹备十分迅速，在同年7月24日便张贴出招生告示，8月12日新生考试，8月21日发布新生名单，录取学生医科40名，卫生教育科60名，卫生特别训练班60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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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前的高等教育规范流程中，一个医学院的建立要经过构思、建立预案、缜密的讨论等等谨慎的流程，但是，江苏省立医政学院从筹备到正式招生仅仅经过了不足三个月，可见社会对医政学院建立有十分迫切的需求。学院第一年录取的学生分为三大专业：医科、卫生教育和卫生特别训练班。医科是通常的西医临床医学，在《新闻报》中曾提到，医政学院的筹备动机之一正是“（江苏）全省医师人数，迄今尚不足一千人……卫生设施，亦素鲜讲求，以致民生之健康，末有保障”；卫生教育则是突出了医政的特色，兼有医学管理相关，创办者陈果夫曾对该专业评价，“现代卫生事业，合卫生教育、卫生行政及医业三者而成。此三者相辅以行，缺其一，若鼎折足：整个卫生事业，即无以建立……今本院冶三者于一炉，而以整个卫生事业，使诸同学分其行，总其成，诸同学将惟以本省整个卫生事业之成绩为成绩”。卫生特别训练是针对35岁以下已从事中医事业的在职优秀中医的西医训练。由此可看出，除了临床医疗人才的紧缺外，当时不仅需要从事各科治疗的医学专门人才，也十分需要管理中国医药卫生的专门人才。培养有守护群体健康能力的人才，在战时普及卫生知识，预防传染病，是减少后方消耗，支持前线抵抗的关键。卫生特别训练专业的设立则表明中医的现代转型也正在被高等教育领域所重视。近代中国，中西医存在一定的矛盾，有时甚至难以调和，而战时的医学界需要将精力从学术甚至利益争端转向实际治病救人，中医对西医规范化精确化的吸收，需要更多能够打破中西医壁垒的青年从业者。

（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准期开学。《民报》1934年8月8日[0007 版]）

二．两个演讲中的医学人才培养观念

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在1934年10月10日在镇江北固山麓大教场开学。时任国医馆馆长的焦易堂和国民政府代表陈立夫分别做了十分重要的演说，从医学专业思维和国家政府需求两个角度表达了对医学人才培养的看法。

随着科学思想的传播，西医在中国影响力迅速扩大，与传统中医产生了较大的矛盾。焦易堂在演讲中认为中西医虽然争吵不断，但是“论起学术，就感觉得其为无谓。因为医事是以治病为最大目的，但求把病治好了，何必问是中医是西医”。他指出，中医“基于智慧的积累而成为经验”，但因“中国整个物质文明落后”而“有时未免竭蹶”；西医因为“物质文明进步”，“诊察方面有许多器械可以帮助”，但“医学不过是自然科学中间的一部分，现在整个科学对于自然现象是十分渺小”。他主张中西医融汇，强调医政学院“泯除中西医界限，使得两者密切的揣起收来”，产生超乎现代医学更加臻于完美的学术，进而影响全球的医学学术。

更具有战略意义的是陈立夫1934年在医政学院发表的演讲《医药之将来》。他首先指出“医药是一个国家中整个社会事业中的一种重要文化，不可轻视”，其后指出了中华自身医学的重要性，希望国人不要忘却国家文化，否则“何异于把整个国家送到坟墓中去”。同时，他也强调了传统医学需要大胆革新，如果“一味保守，不知利用世界最新方法去探究……即中医一日不能昂头于世”。他又批评一些当时的医者，因为图便利，所以只是辨病论治，但不知其所以然。他将中医比作油灯，西医比作电灯，“恶油灯而好电灯，也是一般的心理，可是茅屋土墙，事实上未能容许装置电灯呢”，十分巧妙地表达了中西医融合及其在中国的适用性问题。他呼吁学生们坚强意志，确定信念，以开放的心态接受医学传统与新知。最后他强调医生的职责，从小看是保住个人的生命，维护人类的健康；从大里看更涉及国家民族的独立和生存。这段讲话看似散乱，但如果考虑到当时内忧外患，战事紧逼的紧张氛围，就能其言是有所指的。第一是医药文化，外族入侵，国家面临危机不仅是领土丢失，更是民族精神瓦解的风险。从精神层面看，医药作为重要的文化，坚守中医药这一传统，是医学家对中国传统生存能力的自信，避免了文化失语导致的民族信心崩塌。同时，对中医的强调也有现实意义。试想如果战争会切断医疗物资的进口，以当时中国的情况，国家很可能陷入西医及相关医疗资源极度短缺的绝境。在战地急救、战时民间医疗救助中，以中医为根本，配合中西医结合，确实是当时的中国能最大发挥当时国内医疗资源的实际措施。同时，他把医生的责任由守护个人健康升华为战时民族生存的参与者，唤醒学生们的战时使命感，让他们意识到药方和手术刀也是抵抗外族入侵的武器。我们从中可以看出，从政府层面，希望医政学院培养有强烈的民族自尊自信，有责任感，能打破中西医壁垒，具有实用型导向的有格局的医疗工作者。

图2：江苏省立医学院图（《二十三年夏创办之江苏省立医政学院》，《东南大观》，1935年元旦特刊，第23页）

三．对战争特殊时期成立医政学院的思考

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建立的时期处于抗战爆发后，全面抗战爆发前，南京国民政府的“黄金十年”内一个较为特殊的时期。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在短短4个月内占领了我国东北全境，东北辽阔的土地和众多同胞陷于日本侵略者的殖民统治之下。其后，日本又将侵略势力伸向关内，华北乃至整个中国已处于被日本侵占的危急之中。除了外族入侵外，此时中国的内政也有困难。1933年，罗斯福为应对美国经济危机出台白银政策，极大地影响了中国的白银储备，国内白银大量外流。加上国外资本在华银行大量运出甚至走私白银，日本尤其对中国廉价的白银和巨大的存银量有所觊觎，虎视眈眈，此时也用一切手段从中国吸纳白银。1934年的白银危机使中国通货紧缩，物价惨跌，外贸急剧入超，民族工农业衰败，进而发生金融信用危机，钱庄银行大量倒闭。这样的一时期，财政紧张，危机重重，医政学院的成立虽不是最佳时期，却迫在眉睫。

从政治上看，这与国民政府当时以新生活运动为代表的一系列卫生清洁国民的观念有关，当时的说法是，“我们和日本人不必在枪林弹雨之下冲锋陷阵，就只将日常生活比一比，就可以晓得高低强弱”，因此，从医疗卫生角度提升国民生活水平，从而提高全民身体素质，是全面进入战备时期的当务之急。值得注意的是，民国时期的江苏省立医政学院有着严格的军事化管理，这与当时其他高校存在较大区别。锻炼纪律性与坚强意志，这是备战阶段未来战时医疗人才的素养训练。卫生教育科与办学一年后设立的卫生行政科，学制仅为一年，其目的也是为了短期内向医疗卫生领域输送行政管理人才，以便推动从城市到乡村的卫生事业发展。

从医政学院的培养观念看来，医政学院的成立不仅服务于这一军事化国民管理目标，我们还需要看到，当时中国的各种疫病十分严重，没有相当的预防，疫病导致大量人口死亡，仅霍乱死亡每年至少有几千人。这种情况下，不用说抵御入侵，国民生命本身就收到了严重的疾病威胁。医政学院所培养的服务于本省医疗行业的人才，能够很大程度上缓解当地的医疗人员短缺。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在成立后也确实很快投入的疫病防防控的事业中，1935年1月14日，江苏省立医政学院派出江北黑热病调查团出发，致力于研究淮泗地区蔓延的黑热病，研究防控，加紧防疫工作。学校有较为先进完备的设施，讲授跟得上世界步伐的生命科学理论，还时常邀请医学和公共卫生专家讲座。可以说，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在一开始就为新时代的医学人才创造了非常好的学习条件，使其能在投入岗位后更好的发挥治病救人的作用。

不可忽视的是，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办学理念在当时十分独特，而且目标高远，时社会多有误解，甚至被诋毁为“非驴非马之医学院”。陈果夫曾坦承“江苏医政学院，即按照医字整个范围决定其教育计划，定其名为‘医政’，所以别于一般医科学校也。”由于压力较大，学校在办学三年内未向教育部立案，所幸民国时期，教育思想多元，学校类型繁多，国家对学校的管理较为松散，江苏省立医政学院也得以办的风生水起。此后，随着时局与战局的改变，学校办学理念也有所转变，在抗战全面爆发西迁后，逐渐将“医政”概念融入医德，专注于战伤救护与后方防疫。

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的筹备与成立历程以及其后的发展，很好地体现了全面抗战前备战状态下对于医学人才的培养观念，即补充医疗资源，充分利用现有条件，快速培养和输送管理型人才，同时创造条件培养医疗教育人才，这是在医疗资源贫瘠情况下应对外部战争压力的全面医疗教育部署。但是，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其实用主义之下一些过于的理想化的设想，例如仅用一年的时间教授专科生、师范生，培养中西医结合人才，明显学习周期过短。同时，中医西医如何在诊疗中真正融合、相得益彰，这些问题至今仍有待思索和推进。总体来说，江苏省立医政学院的初期人才培养理念是一个被战争催化、有些急于求成又富有革新意义规划，其部分医学人才培养的理想也被战争的到来打断。这也揭示了战争需求与医学发展两者间复杂而紧密的关系。

图3：江苏省立医政学院各重要部份摄影:解剖实习执刀讲授者为王庆惠教授。（《江苏教育》，1935年第4卷第11期。）

参考文献（略）

作者简介：南京医科大学天元书院 陈知秋

本文为《医学与历史》课程作业选登

编辑、审核：夏媛媛

发布于：江苏省